伍日節

6月 10, 2026

文/郭立昌

6月雨水落袂停；1966年高雄6月的雨夾著強風，把甘蔗板的屋頂都掀了。

照片中的少年怎麼看都是個小孩—剛滿13歲、141公分高，但他已經通過風雨洗禮，過關斬將，贏得NASA的青睞，完成「PTH」的訂單—為人類樹立一個典範—「阿波羅4號飛上天」；拿到應收帳款，淨賺9萬元，讓家人有生以來過第一好年，他也在1967年2月9日大年初一去石像的一家照相館拍下這照張難得的照片。左手邊當年的「5角」和現在的50元硬幣一樣大，可見社會成本膨脹的速度—已經貶值100倍。

圖1：13歲的阿昌與PTH愛列多

對比金融海嘯之後，歐巴馬總統邀請去APEC領袖會議貢獻「重建全球經濟」之道，PwC總裁丹尼斯幫忙拍的這張照片，好像一轉眼的工夫；其實經過42年，這個當年少年阿昌真的如彰化張仙所言：「改變了世界。」甚至於填滿金融海嘯的黑洞，地球在新冠疫情還能因他帶至世間的TES進行零接觸運作。

圖2：APEC領袖會議貢獻重建全球經濟之道

伍日節是農曆5月5日—俗稱「端午節」，今年是6月19日(星期五)，又是三天連假。60年前，1966年端午節是6月23日(星期四)。以前的歌仔戲，熱門戲目專演伍子胥逃出楚國，一夜白髮的驚險情節，演他輔佐吳王闔閭和夫差父子的故事，相當引人入勝，昔稱「伍日節」是紀念伍子胥。

兩代忠臣伍子胥(559年-484 BC)，竟被吳王夫差賜死；伍子胥引劍自刎後，夫差還將伍子胥的屍首裹於鴟夷革(盛酒的革囊)之中—包得像粽子，並拋棄於閭江。被越王勾踐所滅的吳國百姓，每年5月5日都用竹葉包糯米煮熟，投入閭江以紀念伍子胥。可惜，伍子胥有沒有留下可傳唱的詩詞。

比伍子胥晚生兩百多年的詩人屈原(342-278 BC)，他的《離騷》傳唱千古，他在《漁父》中所言：「滄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吾纓；滄浪之水濁兮，可以濯吾足。」(水清水濁都不礙他做事) 然而愛國詩人，最後還是想不開懷抱一石，自投汨羅江而死。後世訛傳端午節吃粽子，即是為紀念屈原？

1966年2月，我的父親阿坤被捕入獄，為了多賺錢給阿金帶回台南發落，我幫鴨肉攤的陳老板做了一具「注水唧筒」，每天凌晨2時去幫他殺鴨注水—賺取比一般工人多幾十倍的工錢；每天下午則在中興街16號—「成光金屬加工廠」努力幹活，才可能每個月賺得3-5千元給阿金拿回去台南去發落。(註：當年一個公務員月薪約500元，聲都戲院旁的土地壹坪200元。)

1966年高雄的風雨特別多。「伍日節」前下了一場豪雨，接著大風起兮，「甘蔗板」的屋頂被風整個掀起，趕緊拿預先準備好的繩子，爬上跑桿用繩子把甘蔗板綁牢；東邊剛處理好，西邊的「甘蔗板」的屋頂又被風掀起，從跑桿上跳下來，左手好像被刀子割到，小指瞬間一隻變兩隻寬—被甘蔗板倒勾的鐵釘整個劃開。

但雨水傾盆倒進小工廠裡，只能趕緊爬上跑桿用繩子綁牢西邊的甘蔗板屋頂；若被豪雨浸濕，馬達和機器可能都會壞掉，那就賺不到錢了—對阿金就很難交代，台南的家人就要斷炊了；一秒都不能遲疑，抓著架子爬上爬下，等綁好南邊和北邊的屋頂，「左小指」也差不多報廢了。

凌晨兩點，我仍得去幫陳老板拉那具「注水唧筒」—雙腳踩住唧筒的踏板，雙手上下地拉著拉把，使唧筒裡充滿壓力，每拉一下，即出現一次強烈的疼痛；無恥的陳老板則坐在小板凳上，左手抓住一隻乾扁的鴨子，右手拿著針頭往鴨子的「皮下」插呀插呀的，一隻鴨子馬上鼓了起來。注過水的鴨子，還要再放進沸水中燙過一次，皮下的水經過這麼一燙，馬上熱氣流闖至全鴨屍，變成又肥又美。吊在鴨肉攤上，像極了一隻熟睡的鴨美人，當陽光從市場屋簷的破洞照射進來，光線投射在掛鈎上的鴨子時，真是晶瑩剔透，令人望而垂涎三尺。

中午收攤後，我去國民市場邊的西藥房敷藥，老板娘看見手指頭像小卷被剝成魷魚—已經乾扁成一片，她邊幫我縫合，邊掉眼淚，問道：「阿昌啊，你這麼拼命到底為什麼？」今天又見豪雨，突然想起老板娘之問—真是一個好問題。

伍日節我幫陳老板創下「單日銷售一千隻」鴨屍的紀錄；每天我都會帶著一個鋁桶，來勺起燙鴨屍的沸水上面那一層，回家讓水沈澱，將上層的「鴨油」裝成一瓶瓶地出售，賺取一些小錢；太多的鴨油則十二瓶捆成一打，請阿金帶回台南孝敬新生街的大人們，期望阿坤不要受到欺侮。

放一湯匙鴨油在熱騰騰的白飯上，再加上幾粒鹽巴攪拌，真是人間美味；阿昌常向客人吹噓：「此味只應天上有，人間難得幾回嚐！」一瓶瓶的鴨油就銷售了出去；常替阿昌包紮傷口的藥房老板，吃了阿昌送的鴨油，也向來買藥的客人推薦；阿昌也真的吃這鴨油拌飯，體重比剛來高雄時增加了十公斤。

阿昌的身上總是帶著傷，有的是刀傷、有的是燙傷、有的是被打傷；刀傷和燙傷都是工作傷害。但是，被打傷，是因為有一個惡霸，每天凌晨不睡覺，專門攔路打人。

「屋漏偏逢連夜雨」，阿昌很倒霉地被逮著，也沒有什麼理由，就被打得遍體鱗傷；想反抗，可是卻力不從心，因為對手的塊頭太大了，大了阿昌兩倍有餘，和台南的面黃飢瘦對手完全兩個樣。

阿昌要上工賺錢養家，一直挨打也不是辦法；有一天下午，在做模子時，一閃神鋸斷了鋼鋸！拿起斷鋸，阿昌磨了一把刀子，勝了這個惡霸。

這件事，讓阿昌了解到：「再大的敵人，都是可以打倒的！」

不過，每天阿昌心裡所想的還是一家團圓，每次阿金來高雄時，阿昌就提起，阿金馬上斥責說：「囝仔人不知天地幾斤重，你以為錢不是錢？投資這麼多錢在這裡，搬回台南不都沒了嗎？」因為他們到高雄之前，去向謝厝寮的發舅借了3萬元交給陳老板發落。

陳老板拿3萬元去申請三相電，但阿坤進沒窗子的甘蔗板工廠不到幾分鐘，就說：「要絕氣了！」從此沒再踏進來過；三相電只有3個月就被台電剪了—比照片還小的那個阿昌，竟然還能啟動馬達，賺錢填滿阿金的需索。

伍日節過後，阿昌趁市場休假一天搭公路局趕回台南市崇安街45號。進門就聞到撲鼻的尿騷味—警察來抓阿坤時，順便打斷祖母纏足的小腳，造成她無法繼續「剪紙」養活一家人；不肖的小輩居然膽敢說祖母「臥病在床」，都是她在照顧？—祖母被打成殘廢之前，我從來沒看過她生病，每天都梳理得如圖3。

圖3：祖母郭陳淑貞(1896-1970)

只有鼻青臉腫的四弟趴在床邊，一旁還有發出酸味的菜豆粥，其他人都不知哪去了；阿昌寫了一封信，寫著：「來到高雄，寄人籬下，一家老少，分隔兩地，寸寸相思，滴滴血淚；唯有一家團圓，才能東山再起……。」寄給在台南市新生街監獄的阿坤，也到高雄開始拆解甘蔗板工廠。

回想剛來到國民市場時，看了鴨肉攤陳炎登的淒涼景況，陳某所詐騙的3萬元可以買聲都戲院旁的土地150坪—現值約1億元；陳某最想不到的是，因為阿坤的入獄，使他一夕之間擁有了「注水唧筒」；他的鴨肉成了市場的奇葩，業務鼎盛，財源滾滾，陳炎登將他的成功建築在阿昌一家人的痛苦上。

阿昌在國民市場觀察著各種小生意買賣的模式，也看到了香蕉堆積如山在市場裡，體會到農業和小生意成不了什麼氣候；但是，工藝天才阿坤，也是做到沒一頓可溫飽，還每天怨嘆道：「唉，足衰小(倒霉)，做的攏是歹鐵仔。」

不過，阿昌卻利用簡陋的工具和設備，在國民市場開發出100多個客戶—連世界舞廳都是客戶，從來不高談闊論—你們的門壞了，我就做永遠不會壞的鉸鏈幫你換上—然後銀貨兩訖；「成光金屬加工廠」的名氣則從國民市場傳到建國路和公園路。

1966年的7月，阿昌回首望了國民市場一眼，跳上貨車，說：「再見！高雄，我會再回來的！」一個當過警察的陳炎登，看著阿昌和貨車，居然兩眼一紅，眼淚直落三千尺；幾年後，阿昌再履舊土，看見當年比他高大的頭家子阿源仔，居然變成「囝仔釘」—拉注水唧筒必須付出的代價。

回到台南，頓時失去了收入；此時，姨婆的女婿，從日本回來，在立人路開了一家「萬隆電動玩具工廠」，這位留日博士騎腳踏車來問阿昌：「要不要工作？」一問，竟然一個月有三百六十元可賺，就去打工了—那時一個童工，月薪才三十元。

阿昌每天早上都三四點就起床，維持著在國民市場的工作習慣，到了八點的時候把工作交給工人才出門；中午都跑回來看是否有問題，到了一點多才再去上班。

阿昌也儘量加班，利用晚上加班的時間，躲在電動玩具的大木箱裡睡覺，睡個兩三小時也有錢拿；回到家又能精神奕奕地工作。

第一個月，三百六十元的薪水，阿昌原封不動地給阿金，阿金不疑有他；阿昌帶著小弟去民族路，利用額外的一百元加班費大吃一頓。

不久，阿金把阿昌找來，問說：「你說加班都沒錢，是嗎？」阿昌硬著頭皮回答說：「是！」

阿金如同魔法師一般，突然間手上多了一支棍子，沒命地朝阿昌的頭亂打，邊打悽厲地叫道：「呼你死！你這個不孝子！不知厝內缺錢用，還暗去耗菇！恁爸攏去問出來……。」

嚇得阿昌趕緊跪下來，掏出身上僅剩的八十元給她，阿金把錢收下，說：「還有二十元呢？」阿昌只好說：「我幾天後再還妳啦…！」

可惜，這家電動玩具工廠，撐了三個月就收攤了，阿昌只能整天留在家裡工作。家裡的工作，三兩下阿昌就做完了；想著錢，每天阿昌只能將機器擦拭乾淨再上油，心裡祈求老天能幫忙，讓這些機器發揮它們真正的功能。

阿金又再叫了：「四腳的破格囝仔！攏甲錢暗去耗菇，才使家裡都缺錢用！」充滿了愧疚的阿昌，只能低頭磨著手中的模具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！

到了1966年11月，有一天阿昌從裡面走出來，門口右邊的廁所散發陣陣的阿摩尼亞味道，左邊的廚房空空如也；準備出門找訂單，打開木門，居然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，這個高大的美國人喊著：「愛列多！愛列多！」

他的翻譯拿了一張紙，寫著過時絡絡長的英吋，我請他們不要那麼多廢話，後天來拿樣品；我在兩天內變出樣品給他們，卻經過十幾次修改，最後產品通過檢驗，他們還要求英文版的「承認書」(Approval Sheet)。幸好有成大兩位教授—姚靜波和馬承九老師幫忙，我終於和這家美商全球電子公司(Avnet Taiwan Ltd.) 做成生意。

過程中，阿金不斷地喊著：「沒路用的四腳仔！肖想和美國仔做生意，目睭皮無漿泔，爛佛(睪丸)被割列走！」但當我去還清他們在鴨母寮的欠債後，把剩餘的錢交給她時，她一把就搶走。

美國人第一次來，就問他的翻譯，我把家裡的情形告訴他們；最奇葩的是，他們連一毛錢的開發費都沒付。後來，我開發上千個產品給他們，也都是理所當然拿了就走—完全免費贈送，竟然今天因為RTX系列過熱無解，圖4的一些幾十年前產品又復活了。

圖4：郭立昌1960年代的作品

9歲時，遭阿金拿像筷子般鐵條狙殺，倒臥血泊中，我瞬間明白中家裡窮的原因—阿坤每天喊著：「要被抓去槍殺了，還賺什麼錢？」阿金則說：「足衰小，原本要嫁來當頭家娘，嫁錯郎！」可憐的祖母要養活孫子及兒媳，全家只靠祖母剪紙維生，再拼命剪紙，當然難得溫飽。

高強度的自我鍛鍊，使我在小學畢業前就具備挑戰全球同業的能力；拿下全球電子公司(Avnet)後，高雄的全部電子公司都跑來向我買東西；一天工作20小時，仍得擠出時間去從初中夜校讀起。但阿坤和阿金則整日嬉玩如故。

1969年，我就搬離阿坤說他住不下去的崇安街。趁著喬遷之際，我登記阿坤為「成光金屬加工廠」廠東，但他竟然被篡位。由於我幫忙陳永田先生取得手提式電晶體收錄音機訂單，他在永康交流道下蓋萬坪工廠，慶功宴時，他竟然問阿坤：「你有阿昌這種兒子，我為什麼沒有？」

從此沒寧日，阿坤說我欠他，他去找陳炎登那班人來扶他，他要當董事長；1972年，我竟然在永康中正南路380巷蓋了2300坪的「百生金屬工業股份有限公司」給他當董事長。因此認識380巷正一紙器廠—董事長張麗堂先生。

阿坤的百生董事長又被陳炎登那夥人篡位，所以1974年我又在中央路61號創建「成光精密工業有限公司」給他當董事長，而被前來視察的蔣經國封為「台灣精密工業之父」。今天發現一張成光精密工業公司地價「99.8元/平方公尺」的地籍謄本—當年逢重大建設，即宣佈禁建，所以創業幾乎可以不必考慮土地成本。

圖5：每平方公尺99.8元的成光地價

蔣院長期望我能用高科技能力幫國家進行「國民外交」，而張麗堂剛好選上「台南市長」，說要和「聖荷西」 (San Jose)締結姐妹市，我幫忙玉成其事；1975年海斯(Janet Hayse)市長的台南訪問團就來「成光精密」，我贈送「RS232-DB9」—51年後AI過熱問題下又鹹魚翻身的產品，給團員中的IBM工程師；1979年到矽谷鞏固直通台灣的橋，3月13日在紐約創設「黑石天使基金」。

當我打電話回去告訴阿坤，我已經修完碩士學分正在申請博士班之後不久，即接到親情勒索的電話；因此，為了免除「不孝」之名，我回來1980年2月21日和一個素眛平生的女孩子結婚，5月4日現代瞽叟夫婦即夥同其象群發動流血奪產政變。

最怪異的是，阿坤帶了個外甥女找我去成功路城隍廟旁的戶政事務所「退戶口」，我竟然交給他一筆巨款，但他竟然不到6個月就把錢變成廢物；然後跑來找我回去救他們。1982年6月，伍日節前夕，他們又發動第二次流血奪產政變—這次我損失慘重，也才衍生出救太空超人、救芭比，「創新產業、解決失業」的長串故事。

最詭異的是，我竟然花費一生掩飾現代瞽叟夫婦的凶殘？—有人認為被銀行清零是不可能的事，但在「不願學、不知義」的阿金手裡，就會變成可能！—他們自2004年配合卡特爾設下的局，至今居然有效？若非我的神保佑，我根本不可能站上如圖2的APEC領袖會議，貢獻「重建全球經濟」之道；今天遇見雨，又想起西藥房老板娘之問：「阿昌啊，你這麼拼命到底為什麼？」

作者郭立昌為APEC領袖會議代表、第三部門專家，倡議「反貪腐(AC)/ 非現金(Cashless)/ 電商(E-Com)/ ICT/ IPR/ IIA-TES/ 微企(MB)…」贏得國際法案，早年創造台灣的精密工業。